商業周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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摘要
宏碁二十年來兩度成功進行組織變革,主導者施振榮是如何做到的?
台大副校長湯明哲(以下簡稱湯):您帶領宏碁兩次變革都滿成功,其中最重要的因素是什麼?
智融集團董事長施振榮(以下簡稱施):我想,是整個企業文化。「變」,早就在所有同仁的腦袋裡,這個環境未來可能發生什麼,已經都洗過腦的(笑)。這是第一個。第二個是,我所有的組織的架構都「利益共同體」,不是「生命共同體」喔,因為沒有人生命跟你放在一起。(笑)
湯:利益共同?
施:利益共同(肯定語氣)。合理的換股方式,就是變成更大的利益共同體。譬如說,在宏碁剛成立,高雄、台中有分公司,(當時)發展太快了,需要人才;我又發現林憲銘(現任緯創董事長),這位高雄的合夥人呢,他們是舞台太小了,所以就動了腦筋,就把它合併。
關鍵問題一:如何掌握變革速度?
湯:有一派理論認為,組織改革應該採取「震撼療法」(Shock Therapy),在最短的時間內,撤換高階主管,解雇不認同新組織文化或者績效差的員工,例如IBM當年執行長葛斯納(Lou Garsner)、GE(奇異)的前任執行長傑克.威爾許(Jack Welsh)。另一派則認為,「震撼療法」對組織的破壞太大,事後往往造成員工對於工作態度,以及公司的忠誠度負面影響。從宏碁的經驗看來,您如何掌握變革速度?
施:兩次改革,我們都是龍頭先抓住,由少數人啟動,要變化的時候再把溝通的資訊,「為什麼要這樣?」傳達出去。(變革)一公布,組織都已經lay out(規畫)好了……。接著往下再授權,把未來調整的原則都講好。所以第一次宣布,就是整個組織都已經敲定,這樣才會把無所適從的時間壓到最低。
湯:兩次變革的做法都一樣?
施:一九九二年組織改造,在( 宣布變革)之前,我們一路上warm up(暖身),舉辦「天蠶變」(編按:宏碁召集三百位主管開變革研討會),早就洗過腦,所以需要變的時候員工可以接受。第二,則是不得不變,不變的話,大家同一條船,都沉下去。第三個就是溝通。我會講為什麼(要變),還要有口號,那時的口號叫「要分才會拚、要合才會贏。」
與一九九二年比,二○○○年並不是財務有壓力,但這次變,沒有辦法像九二年一樣,割一割,大家都有一個山頭。所以,我事前就找大家(高階主管)來說,「要換腦袋,不然要換人。」我已經先提出警告。
湯:所以您是先醞釀一個改革的氣氛,一宣布就很快的進行……?
施:一宣布,欸!真正來講只有兩個關鍵,一個是林憲銘,要他放棄品牌,專心做製造;一個是王振堂本來管台灣,現在要他管全球。一個是要分一點權,一個是要扛更大的責任,因為那時做品牌是不賺錢的……。
關鍵問題二:如何化解變革阻力?
湯:那他們為什麼會願意放棄本來有的利益?
施:就是剛剛講的利益共同體,因為有他的利益在。他們是股東,我們大家合夥了;既然合夥,大家要分工,那要打贏這場球,該我投球就投球,該我當後衛就當後衛。
但我(當時的)講法是,「只有這條路可以走。」我跟林憲銘講,(品牌與代工)一定要分割,現在誰有能力來扛?集團內除了你,不作第二人想,他為了公司好,所以不得不扛;既然要扛,原則就是(他)不能做品牌了,所以他為了公司好,不得不放棄……。
那碰到王振堂(編按:現任宏碁董事長,時任宏碁台灣區總經理),我問他說,現在全球有誰能扛?你要坐這個位置,以前虧過本的,不足以服眾,當時只有他偏安台灣(指賺錢)。
只要他們點頭,速度就很快……。
湯:所以,這兩次的改革,是由下而上,還是由上而下?
施:由上而下的決策,但所有的決策,都是有很多內外的、由下而上的information(資訊)。我記得看《十倍速時代》,Intel(英特爾)放棄DRAM,本來以為變革要溝通很難,結果卻發現,員工早就認為應該放棄了。變革成功的前提是,你要了解整個組織的氣候。
關鍵問題三:如何貫徹變革行動?
湯:您的經驗,企業改革,從宣布到完成,要花多少時間?
施:敲定(計畫)應該……,一、兩個月。
湯:很快?!
施:大概就是大方向,但要看到成效,我會說大概要花兩、三年。結果,事實上(第二次變革)一年半左右已經有績效出來。
過程之中,所有的transition(轉變)期間,每兩個星期,甚至每個禮拜就有進度的說明,初期比較密,慢慢的把它變成一個月,甚至一季。比如說,我們要把一百個機種降低成三十種,我們會宣布說:「這個月進度已經到六十個了。」為什麼要做這個?因為變革的過程,相對的大家是比較辛苦的,那辛苦的代價,除了口頭的appreciate(欣賞)之外,也要拿出數字,有戰果出來,員工才有動力繼續。
湯:這兩次改革,您講來好像雲淡風輕,水到渠成,但我看到的改革都是腥風血雨,沒那麼簡單呢!
施:我只做決定,所有的阻力都是下面(高層主管)去面對:劉英武(宏碁前任總經理)、李焜耀、JT(王振堂)林憲銘,他們要面對改革。
頭大的讓他們去做,煩惱的事情都是在前線,都不是我。那有問題,我全力backup,替他們一起動腦筋。所以講來講去,我都是只動嘴巴,責任當然要扛得最重!
當初大家並不看好品牌,品牌能夠成功,蘭奇(宏碁現任執行長)很重要,還有一個,我做對了「支持」。(分家後)JT做了決定,向廣達、仁寶買貨時,緯創當然……(停頓片刻,嘆一口氣),不要說林憲銘了,下面的人都會哇哇叫。
當時有人問我,為什麼要這樣?但如果我講一句話,「請JT你手下留情,」那就垮了。沒有尚方寶劍,他做不下去。
湯:您嘆了一口氣,當時改革壓力很大嗎?
施:不不,我的感覺是……,那種時候都是關鍵,只要我抓不住(原則),幫緯創講情,今天這個局面會不一樣。我才不會中人家的計,我不會讓我下面的人有excuse(藉口),「欸,這是你要我這樣做的,」所以成敗他不必負責。
變革時,下面的人有一種習慣,因為龍頭比較會甩,變來變去,龍尾慢慢再說,等到甩到龍尾,他們會質疑,組織對於這個變革「是不是玩真的?」這個尚方寶劍你要給。
在改革過渡期一定會有阻力,但大方向不能變,一變就亂了;細的東西,你要有一點讓他們去調的,但大原則如果變的話,就不是改革了。
關鍵問題四:由內部啟動?還是外人操刀?
湯:一般認為,外人改革比較沒有包袱,但也有人認為,外人對組織的歷史不了解。當初傑克.威爾許接奇異執行長,原來只是奇異塑膠部門的頭,塑膠部門在奇異是小咖,不是主流。但奇異的董事會看中他沒有感染官僚文化,還有他年輕,才四十五歲,找他來,可以大刀闊斧。組織用「內部的外部人」來改革,您的看法是?
施:楊國安(編按:中歐國際工商學院教授)在講變革管理時,曾提出這問題,他把JT當成內部的外部人。
湯:但國外很多成功的企業變革都是由外面的人來操刀,像IBM,兩年轉虧為盈。可是在華人的文化之中,為了讓人心服口服,似乎只有內部人才能做到?
施:美式管理與我們的組織文化有衝突。比如說,很多溝通,他認為對了就是對了,我認為對,還要make sure你們也認為對。不一樣。在台灣,我們華人,你要(讓員工)心服口服才行。
湯:算起來您是不是很reward loyalty(獎勵忠誠)?就是說像是大家長式領導,照顧到家庭裡每個人的利益?
施:我的loyalty不是來自「他與我比較接近」,而是為公司。我看遍了社會所有的現象,「傳子不傳賢」、「一盤散沙」……,大家都覺得不對,但是因為人性,九八%都不照著理想走……。
所以設計組織的機制,要保障大家的利益,這樣的思維必須在組織裡面已經有信用,當然溝通也非常重要……。改革其實是政治問題。你可能受傷害,那這個傷害我來compensate(補償),但我也給你壓力,你要升級。
組織改革……,任何眾人之事都是政治,不是泛政治喔(笑)。既然是眾人之事,眾人的利益要全部照顧到。
湯:結論是改革成功關鍵,第一,組織改革醞釀期要慢,一旦發動就要快;第二,改革一定要有堅持下去的勇氣才能克服阻力;第三,改革人選最好是內部的外部人;第四,改革要照顧眾人利益。
延伸閱讀:泛宏碁集團發展及變革表
1976年 施振榮等人創辦宏碁
1988年 宏碁上市
1989年 過度擴張,面臨虧損,召回300位主管舉辦「天蠶變」變革共識會議,引進美式獎懲制度,為改革暖身
1992年 將吃「大鍋飯」的組織改為盈虧自負的事業單位
1993年 提出全球品牌策略
1996年 發展全員入股、內部創業策略
1997年 購併德州儀器美洲筆記型電腦部門,現任宏碁全球執行長蘭奇為被購併部門主管
2000年 施振榮親自操刀,將泛宏碁集團切割為宏碁、明基與緯創3個集團,把品牌、通路與代工事業分家
2003年 分拆後的宏碁轉虧為盈
2010年 泛宏碁集團品牌、代工分家10週年,1月4日宏碁股價創分家後歷史新高
資料來源:宏碁集團