監察院通過彈劾檢察總長陳聰明，陳聰明隨即辭職，請辭理由之一是「以維節概」。誠如我的老朋友王健壯在報端為文的評論：「陳聰明的名節氣概受損，完全是因為他自己的言行踰矩有以致之」。 西漢哀帝寵信侍中董賢，還要封董賢的妹妹為昭儀（後宮地位僅次於皇后）。尚書僕射鄭崇數度上諫皇帝，哀帝反問鄭崇：「閣下自己家裡熱鬧得跟市場一樣（官商出入頻繁），為何勸阻皇帝我交朋友？」鄭崇回了一句千古名言：「臣門如市，臣心如水。」意思是，我的交往雖然複雜，但是問心無愧。漢哀帝大怒，將鄭崇下獄治罪。 鄭崇交往複雜，就叫作言行踰矩（和陳聰明一樣）。他回答「臣心如水」時，心裡一定也相信自己「如水一般透明且平靜」（和陳聰明一樣相信自己的節概）。但是行為看在人們眼裡，話語聽在人們耳中，卻是什麼反應？——監察院通過彈劾，應該是與民意相符的。 民意對檢察總長的要求，可能比對總統還來得高。政治人物尤其是民選公職，不能也不應該與社會脫節，「臣門如市」代表著人氣，能做到「臣心如水」就很好了。但是司法官員「為天下平」，就必須做到「心如止水」。事實上，法律規定法官為終身職，用意就在讓法官無後顧之憂，從而能夠心如止水——無欲且絕對的「平」。 陳聰明的言行踰矩，既已受到質疑，其實就已經不適合繼續擔任檢察總長（還有人記得阿港伯說的「皇后的貞操」嗎？），可是他面對質疑，仍咬牙苦撐、打死不退，這才受到持續不斷的批評。 唐朝韓愈外放潮州刺史，當地有鱷魚為害，韓愈寫了一篇〈祭鱷魚文〉，限令鱷魚三天之內遷往南海；三天不夠，准延到五天；五天不走，准延到七天；七天還不走，就是死皮賴臉不肯走了。那麼，「刺史受天子命，守此土，治此民」，就必須選拔箭術好的吏民，操強弓毒矢，與鱷魚周旋，「必盡殺乃止」。據說，鱷魚就真的遷往他處去了！ 陳聰明跟鱷魚不同，他的檢察總長職務有法定任期保障，所以馬總統也不能以「天子命」要他走。可是社會觀感著實不好，所以首先是法務部長「道德勸說」他辭職，不行；輿論、名嘴旦旦而伐之，不行；終於監察委員看不下去了，通過彈劾案。彈劾案通過後，下一步是移付懲戒，那可是「強弓毒矢」，陳聰明這才識趣請辭。 最令人失望的，是特偵組檢察官傳出「有意隨總長進退」（請調回原建制）。我不曉得特偵組檢察官心裡是怎麼想的，但是我明確知道，輿論這一年多來對偵辦扁案的責難，大概都是針對檢察總長，而非特偵組檢察官。監察院針對的是「魚翅宴」、「春酒宴」，也不是針對特偵組。如果特偵組真的採取集體請辭的動作，豈不讓人民誤以為「你們也有吃魚翅？」那可不真的成了韓愈筆下的鱷魚「盡率醜類，遷居南海」了！ 眼前更大的課題，則是提名誰來擔任下一個檢察總長。提醒一句，陳聰明當初就是因為藍綠惡鬪，才以「人緣好」而坐上總長寶座的。如果立法院再通過一個「臣門如市」的總長，同樣的故事難保不會重演。 （本文截稿之日總統尚未提名檢察總長，謹此申明，絕無針對提名人之意。）